【摘要】
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是当代中国学术界的重要时代命题。复旦大学苏东水教授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底蕴与改革开放的社会实践，开创了独具特色的东方管理学体系，推动了中国管理学从长期依附西方范式向本土自觉与理论创新的深刻转型。本文系统梳理苏东水东方管理学的理论基础、历史演进、实践回响与未来方向。研究表明：
1.哲学基石与理论架构：东方管理学以“以人为本、以德为先、人为为人”的“三为”思想为哲学基石，构建起贯通微观心理到宏观治理的“三学—四治—五行—三和”学科架构与“十五哲学要素”；
2.演进历程：历经“古为今用探索（20世纪70年代中—80年代中）”、“学派创建与奠基（20世纪80年代中—90年代中）”到“体系完善与全球拓展（20世纪90年代中至今）”三大递进阶段；
3.知行合一：通过“泉州模式”理论升华、沿海联动战略规划及管理学门类独立等实践，展现出鲜明的“知行合一”特质；
4.当代超越：针对当前研究方法偏重定性思辨、量化实证与因果识别不足等局限，未来需推进可证伪的因果推断范式转型，对接数智时代的算法伦理与人机协同治理，并构筑全球开放的知识平台，为中国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繁荣提供坚实支撑。
一、引言：范式反思与中国管理学的本土自觉
自20世纪初泰勒制创立以来，西方科学管理范式长期在全球理论研究与管理实践中占据主导地位。这一范式以工具理性、效率优先与物本主义假说为核心驱动力，在极大地解放和发展现代工业生产力的同时，其内在局限性也日益凸显：员工易被异化为技术系统的附庸，劳资伦理契约趋于弱化，过度追求短期股东价值也导致生态与社会失衡。面对这一理论困境，西方学界虽发展出人际关系学说、权变理论及利益相关者理论等进行修补，但始终未能从根本上超越其二元对立的机械理性思维架构。
20世纪70至80年代，东亚经济的群体性崛起与海外华人商业网络的跨国成功，促使全球学界重新审视东方伦理与东方文明对现代组织治理的滋养赋能作用。正是在这一理论转折与改革开放初期的历史交汇点上，复旦大学苏东水教授敏锐地意识到：管理既是一门关于资源配置与效率提升的组织工程科学，更是一种深植于特定文明母体、关涉价值诉求与生命意义的哲学实践。
苏东水突破了长期以来“西方提供普适理论、中国提供经验案例”的依附型学术生产模式，秉承“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治学方法论，将数千年中华文化中的德性伦理、仁本关怀、辩证权变思想与现代管理工具熔铸一体，正式创建了“东方管理学”。这一学派的诞生，不仅为中国经济体制转轨与企业微观治理提供了本土学理方案，更为全球管理知识谱系贡献了独特的东方智慧。
二、东方管理学的哲学渊源与理论建构
东方管理学并非传统文化碎片的简单拼贴，而是以儒、道、法、兵等诸子百家思想为源泉，围绕中国社会组织的行动逻辑与心理机制，构建出的系统化理论大厦。
（一）“三为”核心思想的哲学阐发
东方管理学的价值基座与伦理灵魂，集中凝聚在“以人为本、以德为先、人为为人”这一相辅相成、层层递进的“三为”思想中：
1.以人为本（仁者爱人）：汲取儒家“仁者爱人”与“民贵君轻”的思想精髓。东方管理学反对将人异化为冰冷流水线上的生产要素，主张员工既是管理手段的主体，更是组织运转的终极目的。管理的重心在于尊重人格尊严、激发内生创造力，促使个人价值实现与组织使命达成相统一。
2.以德为先（修己安人）：继承儒家“修己以敬”与“政者正也”的德治传统。苏东水强调，管理者的法定职权固然赋予其科层控制力，但权力的真实效度最终取决于领导者的道德自律与人格号召。通过以身作则、宽厚诚恪的道德示范，在组织内部构筑非正式信任与心理契约，进而提升组织凝聚力。
3.人为为人（立己立人）：这是苏东水对管理动机、行为与终极目标辩证关系的原创性概括。“人为”侧重主体性与知行合一，强调劳动者主动担当、恪尽职守；“为人”则明确管理的利他属性与社会效益导向，倡导组织经营需追求顾客价值、员工幸福与社会福祉的统合。
（二）理论话语骨架：“三学、四治、五行、三和”
为摆脱传统管理思想易流于零散感悟与宏观思辨的局限，苏东水设计了层次周延、逻辑严密的学科分类体系：
● “三学”基石：以中国管理、西方管理与华商管理为三大知识来源，既植根本土治道传统，又吸纳西方管理科学与海外华商实践经验，构成东方管理学的知识底座；
● “四治”向度：以治身（立德修身）、治家（组织微环境）、治生（经济产业运营）、治国（宏观社会治理）为实践场域，建立起自个体微观身心修养至宏观国家治理纵向贯通的一体化治理逻辑；
● “五行”论域：涵盖人道、人心、人缘、人谋、人才五个操作向度，系统萃取本土情境下的社会网络关系、博弈权谋、战略运筹与协同整合机制；
（三）行动逻辑与方法论：“五字经”与“十五哲学要素”
在行动逻辑层面，东方管理学提炼出“学、为、治、行、和”的五字行动规范，重在学习迭代、知行合一、制度健全、务实执行与系统和谐；
在此基础上，苏东水进一步将其凝练为涵盖“道、变、人、威、实、和、器、法、信、筹、谋、术、效、勤、圆”的十五哲学要素：以“道”立志、“变”以应运、“法”以明纪、“器”以工致、“谋”以致胜、“圆”以权变，展现出东方管理哲学对于动态不确定环境的高度适应性。
三、东方管理学的发展历程与学术演进
东方管理学历经半个世纪的学术深耕与理论拓展，清晰呈现出三个由点及面、梯次深化的演进阶段：
（一）古为今用探索阶段（20世纪70年代中—80年代中）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正值思想解放与经济改革启蒙期，我国管理学界主要以翻译和引入西方工业工程与组织行为学为主。苏东水敏锐觉察到照搬西方工商业假说的“水土不服”，转而从中国古典文献中挖掘经世致用的治道资源。
● 代表成果：发表了关于《红楼梦》经济思想、中国古代行为心理等系列学术论著，并于1982年出版奠基之作《中国国民经济管理学》。该书确立了国民经济组织与中观产业管理的基本概念框架，后续累计印行数百万册，为我国改革开放初期管理教育的规范化起到了启蒙作用。
（二）学派创建与奠基阶段（20世纪80年代中—90年代中）
伴随承包经营责任制推行、沿海民营经济勃兴，组织转型对中国自主管理理论提出了强烈现实需求。苏东水带领学术团队开启了自主学派的建构：
● 理论定型：正式提炼并系统阐发“三为”核心思想，奠定“三学、四治、五行、三和”与“五字经”的学术谱系；
● 学术巨著：主编出版四卷本、数百万字的宏篇巨制《中国管理通鉴》，以“治国、治生、治家、治身”统摄数千年中国管理思想史，实现了本土管理知识资源的系统性梳理；
● 国际发声：1997年在上海组织召开“’97世界管理大会暨世界管理论坛”，30余国近400名国际学者参会。苏东水正式向国际管理学术协会联盟（IFSAM）推介东方管理学体系，在国际舞台确立了中国本土管理学派的显著地位。
（三）体系完善与全球拓展阶段（20世纪90年代中至今）
世纪之交以来，东方管理学进入系统化制度构建与多维度学术对话的新纪元：
● 学术建制化落地：在复旦大学创设东方管理研究机构，设立东方管理学硕博士学位授权点，并建立全国首个工商管理博士后科研流动站，构筑了持续的人才造血机制；
● 长效学术平台：持续打造“世界管理论坛暨东方管理论坛”（至2026年已连续举办29届），足迹从复旦大学拓展至上海交通大学、同济大学、河海大学等知名高校，并多次赴海外举办国际研讨；其主题演进紧密咬合时代脉搏——从早期的“管理现代化”逐步深化为“东方管理学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等前沿议题。
四、实践回响与学派的历史贡献
苏东水主张“效率是术，伦理是道，道术合一谓之大成”。东方管理学从未将自身局限在象牙塔的抽象沉思中，而是深度卷入中国改革开放的宏伟实践：
（一）“泉州模式”的理论升华与区域战略决策
深入福建晋江、石狮等民营经济策源地调研后，苏东水敏锐地将东南沿海的微观创业经验提炼为“泉州模式”，归纳出“股份合作制”、“外向型市场机制”、“侨洋优势”、灵活经营机制以及包含“亲缘、地缘、神缘、业缘、物缘”的“五缘网络”资本假说。该项研究与地方改革实践相互呼应，成为东方管理学知行合一的重要标识。
在此基础上，苏东水结合递交的30余份高质量调查报告，形象地提出“箭在弦上时，上海是箭头，江浙是弓”的东部沿海协同分工战略构想，明确倡导“以上海为中心，南北两翼齐飞；以沿海为轴心，内外市场联动”，为早期两岸经济圈构想、浦东开发开放及长三角区域协同发展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
（二）推动管理学科门类独立与学术共同体繁荣
● 学科制度破冰：在全国高等教育学科专业目录修订过程中，苏东水积极奔走论证，有力推动了管理学从原有经济学门类中独立升格为国家第12个学科门类，为当代中国管理学科体系的繁荣扩张奠定了法理基石；
● 产学研三螺旋培育：践行知行相长的育人理念，参与创办黎明大学、仰恩大学等高校；从教数十载育人无数，其弟子形成的学术与实业共同体，构成了东方管理理论持续迭代、生生不息的活水源泉。
五、学派局限与新时代深化研究议程
在充分肯定其历史功勋的同时，站在当代管理科学前沿审视，东方管理学若要在新时代实现理论跃迁，仍面临若干方法论与范式瓶颈：
（一）推动由“定性叙事”向“可证伪因果实证”范式转型
现有东方管理学研究在概念界定上较多依靠归纳性描述与思辨顿悟。未来研究亟须对“人缘资本”、“德治领导力”、“修己安人”等核心概念进行科学的操作化定义，开发信效度可靠的量表工具，综合运用现代计量经济学工具（如DID、工具变量法）、准自然实验与案例比较研究，增强理论解释力与可检验性。
（二）应对算法驱动与智能经济时代的治理前沿
随着AI Agent深度介入决策、平台算法对零工劳动者进行全天候监控，传统科层制正在走向网络化解构，“以人为本”面临被“数据与算法异化”的新型危机。未来研究应着重探讨东方管理哲学在数智场景中的创造性转化：如何将“人为为人”确立为算法伦理的设计原则，推动人机协同治理、数据正义与组织责任的统一。
（三）构筑全球开放共享知识生态与提升顶刊对话力
学派未来的全球辐射力，取决于能否将中国特有情境的经验性叙事转化为全球通用的一般性管理科学理论。一方面，应构建多语言的“东方管理全球开放数据平台与数字智库”，向全球学界开放微观企业跟踪调查案例；另一方面，应鼓励青年学者以严谨规范的现代学术语系与国际顶级期刊展开对话，提升东方管理学的国际影响力与学术可见度。
六、结语
苏东水教授开创的东方管理学，是中国学者探索管理理论本土化、摆脱西方学术附庸地位的先锋之作。它以中华文明的道德理性与人本关怀，为工具理性主导的现代管理理论注入了深厚的温情与大局智慧。
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崭新实践与全球数智转型的时代变局，东方管理学不仅是一份值得铭记的学术遗产，更是一座蕴藏深厚的理论富矿。坚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融通中外”，在现代实证科学方法与数字时代治理场景的加持下持续迭代，东方管理学必将在中国管理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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